文章寫於來到安寧病房的第一個禮拜後,心裡堵堵悶悶,也許寫一點出來能夠稍稍緩解吧。想更了解台灣安寧醫療現況,可以參考「病人自主權利法」與「安寧緩和醫療條例」

換月的措手不及

每個月初住院醫師換科、換病房,總是有陣痛期,得花時間熟悉不同護理站的特性,以及住得比較久病人從上個月到這個月的詳細病情發展。

來到 10C 病房,連位子都還沒坐熱,就被護理師急找

醫師,病人從上禮拜五打 Ceftazidime,可是到現在還在發燒!你要不要看一下做什麼處置呢?

病人小惠(化名)已經住了六十幾天了,卵巢癌末期並合併多處轉移,來不及細看住院以來每週的所有病歷,先從診斷及交班資訊了解住院期間曾有 IAI 腹腔內感染以及 UTI 泌尿道感染病史。現在打的 Ceftazidime 是為了治療 UTI 而上的。

Bedside 看到小惠,已經呈現非常 sick 而有點 Drowsy ,同時可以判別有黃疸。但是三天前的 Blood Culture 剛好在此時報告有長 E.coli, 於是便想等抗藥性報告判明該更換的抗生素。

醫師,抗藥性報告出來了,周邊細菌的 E.coli 抗藥性報告看起來很好殺耶,Ceftazidime 是 susceptible 的

見鬼了,如果 Ceftazidime 可以殺,那為什麼還在發燒?而且以病人狀態來說根本就像是細菌感染因素燒起來的。看發燒曲線紀錄圖,上 Ceftazidime 後的第一天的確沒有燒,但是後面又燒起來了。只能先猜測是新的抗藥性細菌感染跑出來,三天前的培養報告無法全盤相信。只好 Fever workup 全部重做。然後更換別的經驗性抗生素。選擇了 Tazocin 直接上了。

醫師,小惠意識比較沒那麼昏了,也沒有在發燒了,然後上禮拜的尿液細菌培養報告出來了,你再看一下

上 Tazocin 的第二天,小惠狀況好起來也沒燒了。尿液培養報告長出兩隻菌,全部對 Ceftazidime 有抗藥性,嗯,難怪壓不住。Cefepime 可以同時 Cover,在主治醫師同意下就換過去了。

直到這邊我都還是慶幸自己有幫到小惠,出於醫師職責做了正確的事。但......

病榻前的懇求

醫師,我求求您,讓我早點解脫好不好?每天醒過來都覺得好冷好冷,身邊都沒有認識的人,真的很孤獨您知道嗎.....

在病榻前,緊握著主治醫師遞出的雙手,小惠虛弱地墾求著,我在主治醫師身後頹然站立,望向病人面容上的那股哀淒。

在護理站外,安寧病房團隊的學姊、主治醫師、還有小惠母親低聲討論,並決定請小惠先生過來一起參與決定。在等待之時,和主治醫師一起走進醫師室調整小惠現在的醫囑。

如果家屬決定尊重小惠的意願的話,抗生素、維持營養的點滴就全部停掉吧,然後 Dormicum 開上去,讓小惠臨終不要那麼痛苦

木然地在查房清單紀錄完醫囑,在主治醫師跟安寧團隊學姊交代完事項臨走之際,哽在喉中的話語終於忍不住問出聲:

老師,我前幾天積極地處理發燒更換抗生素,難道對小惠來說是個錯誤嗎?

不會,以尊重病人意願來說,那個時候小惠還是想要求生的。這個病人在這邊住了也蠻久了,雖然知道癌末希望渺茫,但是一開始來還是求我們能夠救他的

小惠對家庭有牽掛的,一對兒女還沒成年,但是住院期間或許是真的被折磨太久了吧,感染狀況變差又變好反反覆覆地來回,但是癌症的痛楚從來間斷過,他每次狀況變差的時候我都在想,病人如果就這樣走掉也許就解脫了

臨終的告別

Pre-dying,這是安寧病房團隊彼此溝通的用語,希望為病人善終提早做準備。

該見的人,道歉、道謝、道愛的話語,人生回顧,回憶過往闡述的故事

在醫院其他處所,病人來來去去,生命線的維繫在醫師的忙碌急促與實驗室檢驗、心跳血壓血氧間搏動。而在安寧病房,人心凝聚成念想,留一片淨土讓病人在世俗的虛無之外尋求安息。

醫師在安寧病房的角色是什麼呢?由於換月輪科的緣故,關係的建立、靈性的支持,遠不及安寧團隊長久的耕耘深化,小惠進入 Pre-dying 狀態嗜睡昏迷之際,愕然、遺憾,看著生命徵象曲線慢慢地下墜,第一次覺得醫師的能力是如此地有限,在生命終末,仍要低頭。

2019年9月8日,度過一個忙碌的值班日,兩床休克一床高血鉀急洗腎。交班完的深夜,下班之前,也許是預感臨別之際即將到來吧,回安寧病房,靜悄悄的走到病榻前看小惠最後一眼,家屬平靜的陪在一旁入睡。9月9日早晨,病歷系統病人清單再也看不到小惠的名字,只剩下死亡證明書申請文件擺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