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班時,被告知今天下午預計兩三點會接到一床感染科的病人,愛滋病友,因為頸部疼痛,來做 C-Spine MRI 來檢驗是否有 infectious spondylitis。

但是在下午四點多,病人還沒來,旁邊曾經去過感染科的同事已經在喃喃抱怨病人之前的故事:

「他住嘉義山上,愛滋病的感染原因應該是有毒癮共用針頭,夫妻兩人都中然後就互相指責對方,後來離婚了」

「本來兩個人都想要小孩,本來還想去做試管嬰兒,結果這樣子就不能生了呀」

「他上一次來住院也是原本預約好當天,結果到下午五點才打電話來說可不可以明天」

「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去大林慈濟後來人家不收」

「啊不過他倒是常常拿他的養女出來炫耀,稱讚他在學校功課多好多好」

別人問道:「不是離婚了?而且這樣可以扶養小孩?」「不知道,好像是離婚前認養的」

該名同事語帶厭煩地表示:「可不可以請住院服務在四點半以後還不來的就直接取消住院啊」

後來病人在快五點時終於來簽到住院了,只是這時候白班的人都下班了,又剛好有幾床出狀況,晚班的值班醫師跟護理師人力忙得不可開交,想說減輕值班同事負擔幫忙接一下,才看到病人虛弱的樣子。

病人是真的頸部痛到不太能轉動,會影響日常活動,再加上單親家庭還要顧小孩,可能家裡事也不少,弄一弄從嘉義來可能是真的會延遲很久。

但他的不舒服的描述中除了頸部痛其他大大小小的不舒服,也不能排除嗎啡類藥物戒斷,也就是過去毒癮的後座力如今返還到自身。

醫護人員的不耐煩、耐心的磨耗,來自於對病患毒癮不愛惜自己、濫用醫護資源的不諒解,但我覺得奇特的是看似完全放逐自我的人,從故事聽來卻還保有養育子女的熱誠,隱隱地將這個社會所形塑的美好形象投射在子女身上。

回憶起從上個月到現在病房看到的種種,真的不禁會問,每個人所持有的裁度價值觀,或者社會所傳達的公平正義,真的有那麼絕對嗎?當我們以自身的觀點給出判斷後,是不是或多或少,只要身為人,就是會有偏見呢?

我看過年輕時才學雙全、富甲一方的台大婦產科名醫,病榻前臨終之時膝下子女不捨的簇擁;也看過癌末病人疑似被丈夫拋棄妻子一人死去的清冷。

我看過五十幾歲全身病痛姊姊妹妹具是聾啞人士,照顧八十幾歲媽媽負擔全落在身上,無助焦慮瘋狂給護理人員施加壓力的家屬;也看過靠著家傳財產,南部商幫家族一員無憂無慮生活年紀輕輕卻罹患多種慢性病的病人。

眾生不會平等,至少在選擇上的權利不會平等,在生活壓力留給人尋求尊嚴的餘裕空間上不會平等。但若這個社會無法對每個人真正付出的努力做出裁決,是不是真的只能交給神了?但我既信神,也不信神。

我所不相信的神,是參雜人心,以人為本位角度出發念想的神。人是不完美、囿於己見、妄自尊大的。

聖經的編纂,可以回溯羅馬政權於公於私的理由而選擇性隱瞞、改造的歷史;回教的舊俗,可以反映古代沙漠部族為求社會穩定但沿襲到現代卻成當政者匡限女權的枷鎖;佛教的修行,可以在傳播遠方後融入地方特色卻化為壓迫,隱含腐儒階級或甚至斂財。

無論是真心誠意的信仰卻做出違常偏誤之事,還是假託神之名謀一己之私,我不信仰參雜人之本念所形塑的神。對以神之名所行善事,我只崇敬犧牲奉獻、一心一意付出的那一份純粹。

我所信仰的神,是用來提醒我人是渺小的。在這個人口爆炸、科技帶來人定勝天錯覺的年代,仍然有超乎人類認知的力量在運作,視角外有太多未知是無法想像的。基督教義曾經提到:「不要揣測神」,我引來作此解延伸,以「神」為超乎人之念想一切之上的代名集合,因此我信仰的神,是用來告誡時刻保持謙卑,莫以一己之念妄加裁度是非對錯,莫以一己之見妄言公平正義。

到頭來,追求超乎人一己之見的絕對公平正義,本身或許就是一種驕傲或執念吧?佛曰「斷我執、我見」,當我想破頭思考為什麼世界如此運作,為不公不義憤概之時,是否就跳進了這執念的死胡同?專注在自己本職之事,忠於自己認定的公平正義,力求無愧於心,或許,就是渺小如我能做到最好的事了吧。